四渡赤水这段历史，拍过很多回。唐国强演过，于和伟也演过。同一个人，同一段路，但你看这两版，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唐国强那版，你记住的是泥巴、雨水、走不完的路；于和伟那版，你记住的是油灯、地图、皱着的眉头。一个用脚走，一个用脑算。 先说唐国强。 1996年电影《长征》，他第一次演毛泽东。那会儿他四十出头，演的是长征路上的毛泽东。电视剧版《长征》里有一段四渡赤水的戏，挺能说明问题。红军占了茅台，一帮领导人围着桌子喝酒，喝到半醉，大家让毛泽东讲讲下一步怎么走。毛泽东拿酒碗当棋子，在桌上摆来摆去，讲怎么调动敌人、怎么兜圈子。那场戏拍得豪迈，酒气隔着屏幕都能闻见。但你看唐国强的表演，重点不在“算”上。他演的是那股劲，那种被追着跑了几个月、终于逮着机会喘口气、借着酒劲把憋着的东西倒出来的痛快。他讲完了还补一句：伯承、老总，你们是科班出身，我只是谈了个想法，具体靠你们实施。这话说得实在，也把唐国强版毛泽东的底色点出来了：他是那个拿主意的人，但路是大家一起走的，仗是士兵用脚打的。 所以唐国强的四渡赤水，镜头跟着人走。你看见的是队伍在泥里挪，是战士把炮往河里推，是走不完的山路和甩不掉的追兵。毛泽东在里头是个带路的，他走在队伍中间，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痕迹，嗓子是喊哑了的。他的“神”不在脑子里，在脚板上。 再说于和伟。 《伟大的长征》里于和伟演毛泽东，导演张永新说了一句话，说选他看中的是“眼睛里传达出来的精神”，不是长得像不像。于和伟自己也为这角色减了十五斤，脸颊凹进去，身形单薄得像个长期吃不饱饭的人。 但他演四渡赤水，重点不在走路。有一场戏是苟坝会议，大家吵成一锅粥，于和伟演的毛泽东扶着额头，坐在那儿，半天不吭声。镜头就停在那儿，你看他手指头微微动，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。他不说话，但你知道他脑子里在转。还有一场，油灯底下改九军团的行军路线，改一遍，不对，再改一遍，第三遍才定下来。乌江边上下着雨，他披着雨衣站着，不问仗怎么打，问的是“九军团有没有点灯”。一个问句，把几万人的命搁在心上的那种掂量，全出来了。 土城打败了之后，他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判断错了。没有拍桌子，没有找补，就那么说了一句。于和伟演的那个瞬间，脸上没什么大表情，但你看见了一个人在认账。认账比打赢难演。 所以这两个版本的区别，说白了就是：唐国强让你看见长征有多苦，于和伟让你看见做决定有多难。 苦是脚走出来的，难是脑子熬出来的。四渡赤水这件事本身，两样都占。三万人被四十万围着，走错一步就是全军覆没，那是脑子的事。但脑子算完了，命令传下去，几万人得在雨里、在山路上、在追兵的枪口底下，一步一步把那个“算”变成“走”。 唐国强演了四十多次毛泽东，他自己说过一句话，说想演毛主席作为哲学家的一面。于和伟这一版，大概就是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。他不演毛泽东怎么走路，他演毛泽东怎么想事。而唐国强那一版，是让你看见那个“想事”的人，脚上全是泥。 两版搁一块儿看，才完整。光有脚，走不到终点。光有脑，没人替你迈腿。四渡赤水能成，是因为那个用脑算的人，跟那帮用脚走的人，信的是同一件事。 特别